上海应率先布局 “探路”真正的新型工业化
制造业确实到了改变传统的生产方式包括技术方式的时刻。在这场变革中最重要的是,制造业生产方式迟早要发生的重大变化。这一新生产方式可以称为“以互联网为支撑的智能化大规模定制的生产方式”。未来制造业的大变革可能会来得很快,上海要更有能力判断出新的发展方向,率先在“第三次工业革命”过程中做布局和投入,进行探索,推动研究。
《经济学人》杂志新近刊发的专题报道(以下简称“报道”)《第三次工业革命》,用种散文化而非学术性的报道笔调,来描述了目前正在发生的技术引领的制造业的变化。
把基于信息、计算机、数字化、互联网的制造业变革以及它给我们的生活与生产方式带来的极大变化定义成“第三次工业革命”,是没什么问题的。
过去说的一个概念叫“新型工业化”道路。就是指要抓住“以互联网为支撑的智能化大规模定制的生产方式”。转型要往这上面靠,而不是简单的产品技术提升、品牌价值提升。当然短期来看这些也都重要,但是真正的“新型工业化”还需要一些先行者来探索。
上海要更有能力判断出新的发展方向,率先在“第三次工业革命”过程中做布局和投入,进行探索,推动研究,使我们在新工业技术革命的过程中不至于被甩得太远。
生产方式正在重大变化
所谓工业革命,是说制造业技术突破性的发展,使得人类生活方式、生产方式,乃至交易方式发生重大变化。“第一次工业革命”最典型的代表物是蒸汽机,蒸汽机的发明给机器生产带来了动力,而在这之前只能靠人力。在蒸汽机的带动下,大规模生产变得可能。蒸汽机在纺织厂,纺织产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蒸汽机用到交通方面,就有了火车。“第二次工业革命”是以电力的广泛应用、内燃机和新交通工具的创制、新通讯手段的发明为代表的,它包括了一系列重大技术革新。电力驱动替代了笨重的蒸汽机,为我们节约了能源;流水线带来了大批量、廉价、标准化的产品,通讯使人们的信息交流迅速,生产交易更快捷。每一次工业革命都使生产力极大的提高,极大地丰富人类生活、生产的物质与精神需要。
根据“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概念与实质,所谓“第三次工业革命”,我认为是以计算机、信息和互联网技术的重大创新为代表的能够导致工业、产业乃至社会发生重大变革事件。事实上,计算机、信息与互联网已经使得我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变化,我们今天获取信息和互联沟通、复杂计算变得非常方便,我们今天的交易方式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例如电子商务发展创新迅速,网络成交量大幅度提高。而制造业的生产方式也正在发生着我们可能不注意但可能是非常重要的变化。这篇报道主要在说明,随着互联网时代的数字、信息和计算机革命,使传统制造业的生产方式和制造模式正在发生重大改变。
报道中提到了3D设计、3D打印,后者其实不是一种真正的打印,而是一种生产方式。比方说一个杯子,以前制造它需要模具,整体浇注而成,现在是一层层的“打印”把材料堆积起来形成一个杯子。这样一种制造模式的意义在于,所谓打印总是被一个电脑所控制的,于是人们可以用各种程序来规定打印的具体方式和步骤,因而和一个模具式制造模式不同,它可以随意生产制作个性化的产品,这非常重要,因为人类已经进入到个性化消费时代。人们的收入不断地提高,消费者希望根据自己的爱好进行消费,有能力希望消费有个性化的消费品,来最大程度满足消费者的需要。这样的条件下,需要制造业提供一种生产方式,它既能大规模生产,同时又能定制。过去生产方式是大规模的,但是是标准化的,3D打印可以根据个人不同需求随时在电脑上进行操作,马上就会反映到产品的生产上。所以它适应了消费者未来的需求偏好,也使消费者生活更满意,幸福指数更高。从能耗上讲,3D打印会更节能,减少碳排放和原材料消耗。由此,交易方式也会发生了改变,从前是在店里挑选购买,现在是根据自己的需求,很可能自己画一个出来,定制然后边生产边购买,及时就能获得自己喜好的产品。
制造业确实到了改变它传统的生产方式包括技术方式的时刻。我们的技术也正在做着准备,为它做这些改变。为什么会有这些改变?因为人们有了个性消费的需求与购买力,在创新是以需求为导向的条件下,计算机、信息和互联网技术与制造技术的融合为实现这样的需求已经提供了技术基础。
这场变革叫不叫做“第三次工业革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制造业生产方式迟早要发生的重大变化,我对这一新生产方式很久以前就有过描述,叫做以互联网为支撑的智能化大规模定制生产方式。
第一,今天的互联网既是信息平台,又是交易平台和生产控制平台,当然它还是娱乐平台和社交平台,比如Facebook,以后还会在我们的的生活和生产中扮演什么角色还可以继续大胆想象。但是在今天,通过互联网,通过计算机控制的联网智能化机器在随时收到指令后,就可以自行分析、决策,进行操作上的变化。毫无疑问,未来的新生产方式必然依托互联网。
第二,智能化意味着智慧型计算机嵌入制造设备后能够使生产设备更快地感知、自我反应,计算判断,分析决策,操作。正是如此,符合个性化需要的个性化产品的大规模定制生产成为可能。比如大规模的定制西装已经成为现实,几百套数据输进去,激光剪裁,快得不得了。还有德国的辉腾汽车,不需要4S店,只要消费者说出需求总有满足他需求的车。
这样的生产方式首先导致今天“工厂”的形态发生重大的变化,比如从前产品生产只是圈一块地盖厂房,全世界原料送进来,生产后运到全世界销售,导致运输成本很大,交易成本很高,资源很浪费。
未来不一样,不需要今天这样的工厂,只需要在需求地放上几台互联的3D打印机就可以满足,需要什么样的产品直接把原料拉到商店,打印就可以了。这样运输量大大减少,交易成本节约,定制也就没有库存,没有多余产品的浪费等等,整个社会资源就得到了很大的节约。那时我们的生活方式也随之改变了,我们还有必要去shopping mall吗?可能购物都主要以体验为主了。所以在我看来,互联网和数字化、信息化很有可能是这新一轮工业技术革命的导火线。
发达国家
极可能实现“再工业化”
“工业革命”、生产方式变化、制造模式变革是需要许多重要条件的。
首先,从报道中反映的情况来看,制造生产技术变革正在进行,现在看来已经到快要获得重大突破的时刻了。从国外最新的经济学论述来看,国外的企业已经注意到了消费者需求的变化,而他们的技术准备也都是冲着这个目标去的,3D打印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包括报道中提到的制药生产方式也和过去的生产方式不一样。又比方说,汽车制造在过去,汽车流水线是一条线只能生产一种类型的车,但如果是大规模定制,那么一条流水线上应该想生产什么类型的汽车就可以生产什么类型的汽车,而目前先进的柔性制造技术已经可以帮助实现一条流水线可以生产不同型号的车,甚至将来一条流水线可以同时生产小汽车、卡车等等不同类型的车。目前发达国家在这方面技术上的探索走在我们前面。
其次,类似比较先进的完整制造业体系总是在比较发达的国家孕育出来,意味着它们的市场条件和技术条件更有利于发展所谓“第三次工业革命”和下一步的社会进步。发达国家原来是在“去工业化”,现在它们正在探索如何将社会原有的法律进行适应市场需求的改造,例如知识产权这样的重大问题如何界定解决?没有知识产权的保护,谁愿意来创新呢?
再往下,大规模定制化还需要一个智慧型的计算机,要对每个人不同的需求做出快速的反应,这需要海量的计算。这个技术我们现在有了,正在不断完善。这么大型的计算机,一个企业自己拥有显然不划算,那就需要大家来公用,于是就有了云计算的概念。
第三,大规模定制需要及时的信息交流、处理与沟通,包括人跟人、人跟机器、机器跟机器之间的信息交流与沟通。智能化的高端设备,有感知能力,比如切割的时候能感知到异物,会停下来,或者检测出切割的是什么,设备内的计算机像人一样计算决策应该采取哪一种方案进行切割。随着微电子芯片计算能力,包括配套软件的飞速发展,这些很快能成为现实。那么机器之间的决策沟通就显得非常重要,就好比一条流水线上的两名工人合作配套,今天合作更加复杂,精度要求更高,这些靠的是通讯技术,靠的是互联网和信息的贯通。
现在的问题在于,如果“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浪潮起来,发达国家会不会首先推进这个进程?如果推进,对中国有没有影响?我认为他们的“再工业化”完全有可能,首先,发达国家工业品消费的量,包括总量和品质平均需求肯定高于发展中国家。
第二,他们更富裕,更具备个性化消费的条件。此前发达国家的制造生产环节都推到发展中国家,原因是此前的生产方式是大批量标准化的,而发展中国家的劳动力如此廉价,全球运费也不很贵,所以制造环节外包是自然而然的。今天来看就不一样,类似3D打印的生产方式对土地等要素的占用很少,不需要很大的厂房,总部通过互联网发送的指令,完全可以在客户家门口给他打印,直接“销地产”的方式,这大大超越了传统的“以销定产”模式,因为前文我们已经论述在销售地直接生产是最节约成本的。因此新技术很可能导致制造业重新流回发达国家。
第三,我们劳动力价格总体虽然便宜,但是劳动生产率还是低于美国和日本等发达国家,再加上油价上升、运输成本、市场成本、税收等,企业核算下来会发现成本不比美国企业低。美国企业会发现如果制造技术革命后生产效率提高,在本国生产节约运输费用又更能适应市场需求,制造成本不一定比中国高,出于就业等经济考虑,完全有可能使制造业倒流回发达国家,而这还没有考虑发达国家政府支持的因素。
发达国家创新往往以市场为导向,市场导向的创新容易产业化并产生经济效益。我不是说所有的研发都要市场化,但是就工业来讲,市场导向是很重要的。这个过程中政府也应该出面,但是不指定发展的方向,而是说“我为你企业创造什么条件”,这是非常重要的。美国政府这次的“再工业化”首先想到拿钱出来投资教育和培训,这是对的。未来的工业革命也好技术革命也好,人力资本都是最重要的。美国都这样,我们更应该反思中国的人才培养体系,怎么使我们培养的人才更能适应这个伟大时代的变化?如果从地区经济的角度来说,人才是一个地区最宝贵的资源,特别对于上海而言。
如何应对
新一轮工业技术革命
目前上海正处在产业结构调整的时期,有一种观点是认为上海已经进入服务经济时代,应该大力发展现代服务经济把制造业转移淘汰出去。因为服务经济节能减排比较好,污染比较轻,是后工业化时期的特点,这叫做“去工业化”观点。当然这也是一个方向,但是这是美国等发达国家已经走过的路。人家都在“再工业化”而不单纯否定制造业,我们目前刚刚要往服务经济进行转型,是不是还要重蹈他们的覆辙呢?这显然需要考虑。所以我个人的看法是,上海当然需要发展服务经济,包括生产性服务业,但是发展生产性服务业的目标,是促进制造业的转型升级。这个转型升级不是简单地在老的制造业发展方式制造模式里面兜圈子,而是目标要远大,要瞄准能够引领未来“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新生产方式的转变,抓住这一历史机遇。面对挑战,我认为上海要做的有这么几个方面:
首先我们需要更大胆地进行创新制度和知识产权制度的改革。前者的关键在于激励机制能否建立,比如现在很多发明,发明者所在的单位都会声称这是发明者的职务发明。如果要去开个公司,单位虽然不出钱都要求股份要占大头,而发明者辛辛苦苦只拿小头,如此以后谁还有动力去创新?关于知识产权保护则需要更准确的界定和更严格的执法,比如在国外很多商业模式都是可以申请专利,而国内的定义是很狭隘的。严格来说我们写的文章都是我的著作权,这和专利是一个性质,但是现在网上书籍作品都是随便下载,如此谁还肯创作呢?同时是执法要加强,现在有法不依,执法不严啊!
创新者只有分享到了创新带来的红利才能有更大的动力投入下一步创新,要形成正向的反馈。创新激励目前在张江试点,个人认为步子太慢,我认为这个要加快推进。在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制度以外,地方能不能推动地方性的一些法规建立?上海如果成为全国最好的知识产权保护的地区,这对上海的科技创新、文化艺术创新与繁荣是大有好处的,也能够集聚大量的高端创新人才。如果做好了,广大的企业、学校、个人才有创新的动力。否则创新一无收益、二高成本、三高风险、四高税收,那还创新什么?这必须要改变。
第二,人才教育制度非常重要。现在的教育分两块,一块是普通教育,一块是职业教育。我们做过研究,美国的大学普通教育很强,不过它的职业教育没有德国强。我们常说德国制造非常精良,原因就在于它有一支庞大的熟练技术工人和工程师队伍。我们现在还有谁想当技术工人呢?孩子们都想去银行工作。这教育做不好,上海的产业升级肯定做不好。当然除了用资金把人才体系建立完善,还需要想办法吸引外部人才。现在上海住房这么贵,消费这么高,虽然做了些工作,但是杯水车薪。上海相对于其他有些省市已经谈不上“人才高地”了,我们要培养金融人才,但上海如果要占领下一轮产业革命的制高点,新一代制造业人才是重中之重,如此教育体系与教育制度就需要进一步深入改革。
第三,要成立类似台湾地区工业研究院的机构,同时改善财政补贴使用机制。工业研究院在台湾工业的创新技术发展和产业化上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其下属多个研究所,出了成果就算创新者的。类似孵化器,但又不是孵化器;不是政府机构但政府也出资。它偏向工业应用技术的创新和产业化研究,我们缺少类似的机构。在计划经济时代还有一些行业研究所,在市场经济时代大都名存实亡了。台湾工业研究院中不仅仅有技术研究者,还有研究工业经济和工业管理的学者,在那里软科学和硬科学研究就结合在了一起,两者不能彼此割裂分离,相结合就能创造很大的成果。
上海要下决心在这方面建立一个平台,引导推动工业研究的人才集聚,而不要把科研资金像胡椒面似的撒。我们现在科研经费的使用机制有问题,有一些中小企业号称是高新技术,其实没啥研究能力。今后应该要看企业是不是真正有创新的苗子,已经有了研发的成果,是否在市场化或者税收方面遇到了困难,如果是则可以进行一些扶持。另一方面应该把有限的财力集中起来,好好建设工业技术研究院,进行一些研发投入,共享成果。我们在推动创新同时,实在也要讲究投入产出比。
第四,政策制度再设计。上海实体经济发展,应该是发展的未来在价值链上有控制力,占据价值高端的制造业。我们应该抓住新工业技术革命的历史机遇,从现在主要依赖于发达国家产业体系,进行创新变革,未来上海的制造业应该成为产业价值链上的领导者。今天我们应该围绕这个目标进行制度改革与政策设计,要支持我们的企业去争取价值链的控制权。比如一个企业从前没有品牌,现在开始打造品牌,有点起色,那么我们可以考虑帮助他,让它逐步超越国外品牌。政府优惠政策导向应该是让企业大胆创新,向成为未来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企业方向去努力。如果企业是围绕大规模定制化生产方式展开的,那就应该重点支持。应该要有一个有效的评估机制,应该成立一个专业的委员会,让资深的专家和行业人士来评价,甄选被支持企业。
第五,迅速完善上海的创新服务体系。上海不是没有创新服务,比如生物医药行业中的检测检验机构、孵化器、公用的实验装备等都是其中的要件,但是存在效益不高、不方便、服务不到位的情况。举个例子来说,我们的互联网速度这么慢,有人会认为居民家网络慢点就慢点,没有关系,这个观点是不对的,现在是速度经济时代,速度决定了竞争成败。网络慢使得我们搜寻信息的成本就非常高,浪费时间,阻碍了资源的有效配置。现在的创新服务体系不是没有,但各个单位不互通的,各自为战,很不方便。应该要把创新服务体系变成一个有机的体系,让用户使用感到很方便,成本也很低,甚至免费,这样创新的效率才会提高。
中国目前制造业产值虽然超过了美国,但就中国的制造业总体水平来说,一是技术含量还不够高,二是处在制造业价值链的中低端环节。中国的制造业水平需要提升,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能不能抓住新的工业革命这一历史机遇,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实现赶超就是一个大问题。未来制造业的大变革可能会来得很快,抓住这一机遇是上海乃至全国制造业快速提高迎头赶上的关键,如果抓不住很可能就要继续落后。上海作为中国经济实力最为发达地区之一,应该为国家做出贡献,应该试着找出一条制造业提升、变革、发展的新型工业化道路,在产业政策、人才造就、创新推动、知识产权保护、市场环境打造等方面研究与思考,进行大胆创新深化改革,积极响应与投入“第三次工业革命”。